第45章 忧虑
“儿臣拜见父王。”
魏王烦躁地摆了摆手,看都没看无忌一眼,一屁股坐下来,拿起案几上的青铜耳杯,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。清澈的水流到他的胡子上,仿若一颗颗晶莹的小珍珠。喝完之后,他重重地将耳杯放下,转向站在一旁的侍女,凶巴巴地呵斥道:“混账东西,还不赶快给寡人倒满水!”
侍女踩着小碎步,捧着水壶走上前来。被魏王无端端地骂了一顿,她紧张不安起来,不小心洒出些许水,溅到了魏王的衣服上。她慌忙跪伏在地,脸色惨白如雪,嘴里不停地说道:“大王恕罪,大王恕罪,大王恕罪……”
魏王刚要发作,一支明晰白嫩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背上。“大王,您先消消气,我来为您倒水。”子汐转向瑟瑟发抖的侍女,从她手里接过水壶,“你先退下吧。”
侍女惶恐不安地点点头,小心翼翼地走了。子汐柔软的双手好像具有神奇的魔力,既能抚慰暴躁的魏王,还能驯化淘气的清水。水壶里的水无声无息地溜出来,恰到好处地落入耳杯中,没有溅起一滴水花。
“大王,请喝水。”
魏王的脸像一块猪肝似的,眼中闪着火花,但遇上子汐犹如一汪清水的眼睛,再大的火也被浇息了。他小声咕哝了几句,朝会上的不快便去了大半。他接过耳杯,却只喝了一小口。
“大王,您饿了吗?要不要吃些东西?”子汐见魏王仍紧锁着眉头,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,暗暗叹了口气。“大王,您累了吗?我扶您去床上休息一会儿可好?”
“唉,寡人如何能睡得下?”魏王哭丧着脸,一旁的无忌以为父亲马上要哭出来了。“子汐,你有所不知,秦将魏冉和白起向寡人索要河东四百里送于秦王,并威胁寡人若不照做就率领秦军来丹宫,亲自问问寡人有没有将秦王放在眼中?真是岂有此理!”他陡然提高嗓门,想表达他的愤怒,想表明他并不害怕。“寡人想亲自问问他秦王有没有将寡人放在眼中,有没有将魏国放在眼中?!若是……若是把寡人惹怒了,寡人要亲率大军打到咸阳城下。”
豪言壮语,言辞凿凿,音调和表情却出卖了魏王。他说出心底的愤怒或者恐惧后,双眼茫然无神,空洞地望着耳杯,灰色的胡须轻轻颤抖,转眼间好像苍老了十几岁。
看见父王这般模样,无忌幼小的心灵很不是滋味。父王跨进母亲的寝宫那一刻,他就知道国家又发生了不好的事情,而且多半与秦国有关。这几年他已看到好几次了,每一次父王都是发一顿脾气,大骂秦人卑鄙,诅咒发誓若是上将军公孙喜还在他身边,他一定让秦人付出惨痛的代价。无忌不清楚父王最后是怎么做的,但他记得没过几天父王又喜笑颜开,变回那个和蔼的父亲。以前他不敢插嘴,只是紧闭着嘴默默地看着,今天他打算说点什么。
“父王,何不命田相国率军迎击秦军?儿臣听说当年他曾率领五国联军攻克函谷关,直逼咸阳,吓得秦王割地讲和。况且他门下食客过千,多有奇人能士,若是能够派遣他们刺杀魏冉和白起,秦军未战先乱,或许田相国能再先往昔的辉煌。”
若在平日,魏王说不得要好好夸奖儿子一番,夸他小小年纪竟懂得杀敌先擒王的道理。然而今日无忌的计策就像秋风一样又在魏王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哀愁。
“寡人何尝不想让田相国率军出战?但他借口身体不适,百般推脱。寡人能奈他何?唉……”魏王重重地叹了口气,“寡人派遣使臣前往齐国面见齐王,请他派兵驰援大魏。齐王告诉使臣除非寡人将田相国五花大绑地押送回齐国,否则他绝不会派遣一兵一卒。”
“父王为何不按照齐王的要求把田相国押送给齐国?”无忌毕竟年轻,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。
“哼,若是像你说得那么简单,寡人早就这么做了。无忌,你大概不知道,当年秦王想聘请田相国担任秦国的相国,等田相国到达秦国之后却出尔反尔,将他囚禁起来。田相国的食客想法设计将他救出秦国,才有了日后他率五国之军伐秦的事情。”
父王在害怕,害怕田相国反过来讨伐魏国,这个田相国竟这么厉害,这么了不起?无忌眨了眨眼睛,大眼睛更加明亮。
“而且若寡人将投奔寡人的名士绑着送回去,岂不让天下人笑话,笑话寡人胆小如鼠、忘恩负义?岂不寒了士人的心,以后谁还会投靠寡人,投奔魏国?”
无忌听出父王话里前后矛盾的地方,黑黑的眼睛又眨了眨,觉得父王后面的话说得有道理。
“父王……”
魏王无力地挥了挥手,阻止儿子继续说这种让他心酸的事情。“无忌,你出去玩吧,寡人要休息一会儿,大臣们七嘴八舌地商议了一上午,寡人的头都要炸了。”
“是,父王。”无忌对父亲弯腰行礼,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。走到门口,他扭转头,看见母亲搀着父王一步一步挪向床榻,背影是那么的无助和消沉。他转回头,不忍再看。
时值初春,即便太阳当头,无忌也不觉得热,反而感到有些凉,有些冷。他沿着蜿蜒曲折的长廊漫无目的地行走,眼前飘荡着父亲的背影,没看见也没听见一路上跟他打招呼的侍卫、寺人和宫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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