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之后，老翁又道：“明日，你随我去你娘亲的坟上看一眼。”
“诺！”少年颔首答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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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傍晚，临安城南，驸马府内，福国长公主赵嬛嬛与驸马高世荣促膝而坐，四目相望，两下凄凄。
“驸马，这十二年来，真是难为你了！”
高世荣握着赵嬛嬛的双手，道：“长公主何故有此一说？能与长公主长相厮守，世荣与有荣焉。”
赵嬛嬛凄然一笑，道：“十数年来，吾二人虽有夫妻之名，却无夫妻之实，这对于任何一个男子来说，都是很残忍的事情。不是吾不通情理，而是吾……实在做不到。”
“曾经的那段过往，太过黑暗和刻骨铭心，时至今日，夜深人静之时，吾仍时常从噩梦中惊醒。因此，十数年来，吾一直对这段过往讳莫如深，未尝与你提及半句。现在，是时候和你说道说道了，太后南归之后，吾即便是想说，恐怕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赵嬛嬛垂下眼睑，幽幽道：“靖康之变时，吾十七岁，被用来冲抵战争赔款，与众皇室成员一道被送往金营，再被掠北上，北上没多久，吾便被金人坏了身子。抵达金帐后，先是被分到金太宗完颜晟帐内，后又被赐予盖天大王完颜宗贤为妾。其他被掠女子的命运也大同小异，或被赐给贵族和将领，或被卖于金人，剩下的被安置在浣衣院。”
“表面看，浣衣院是一个关押犯人、供人劳作的地方，实际上却等同于大宋的官妓，被关押女子之真实遭遇，实与娼妇无异。”
“四百多年前，南唐被大宋所灭，太宗皇帝强幸小周后之时，竟命画师在一旁观看，现场绘制春宫图。当时，他可曾想过，终有一日，赵氏的宗族女子皆被外族所掠，为奴为娼……当真如书上所说：天理昭彰，报应不爽，不是不报，时候未到也。”
高世荣轻轻拍了拍赵嬛嬛的手背，满眼温柔道：“过去的，就让它随风而散吧！……君子之交淡如水，能娶长公主这样的奇女子为妻，世荣今生已圆满，再无半点遗憾。”
赵嬛嬛轻轻摇了摇头，接着道：“作为妻子，却不能尽妻子之本分，吾甚是愧疚。”
“这么些年，吾从未干涉过你的生活，甚至还鼓动你外出寻欢，却从不曾见你流连于烟花柳巷之地，即便是仅有的一房妾室，也是因为要维系家族香火，你才勉强应了吾的要求……驸马对吾之真心，天日可鉴，让吾深为感动。”
“纵观今日之形势，吾二人夫妻之缘分，怕是已走到尽头了。”
“宋金和议已成，却未能生效落于实处，除了公示的三条内容之外，恐怕还有潜在条件，金人迟迟不肯有所动作，估计是在等大宋朝廷兑现一些承诺。”
“官家要迎回太后，势必要付出一些代价，割地、赔款、称臣，甚至搭上整个宗族子嗣，都已不再新鲜，当今之宋廷，哪还有半点颜面可言？又有何事不能列于明处？……由此不难推断，宋金和议的附加条款，必定对大宋之江山社稷影响深远，且有违天道人和，这才不能被公之于众。”
“结合朝廷最近两个月的一系列动作，思量再三，吾有个很不好的预感，这附加条款，很可能与岳飞将军有关，大概率，岳飞将军已沦为弃子。”
高世荣闻言色变，惊道：“怎么可能？”
赵嬛嬛没有急着解释，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，静静地看着高世荣。
高世荣能被赵嬛嬛相中，选为驸马，自然不会是愚笨之辈，仔细思索了一番之后，很无奈地点了点头。
的确存在这种可能，太后落在金人手中，官家颜面扫地不说，还处处受制于人，处境极为被动。以诛杀岳飞为条件，换取太后南归，对大宋来说，是自断臂膀之举，拔掉了金兀术背上的一根芒刺，也一并摘下了官家的喉中之梗。
见高世荣想通了其中的逻辑，赵嬛嬛这才继续说道：“因此，何时传出岳飞将军亡故的消息，宋金和议何时才会真正得以执行，真到了那一天，离太后南归的日子也就不远了……太后南归之日，便是吾以假柔福帝姬身份伏诛之时。”
“可是，你本就是柔福帝姬啊。”高世荣插话道。
“大宋今日之形势，岳飞将军的重要性如何？说其为国之柱石也不为过吧，尚且能以谋反之名论罪，吾这个同父异母的二十姐，在九哥眼中，又算得了什么？”
“真假重要么？不重要。”
“假作真时真亦假，真作假时假也真。真真假假，虚虚实实，谁又能说得清楚呢？太后说吾为真，便为真，假的也是真的，太后若指认吾为假，真的也是假的……何况，熟识吾之人皆在北境，还有谁可以证实吾这个柔福帝姬之真假？”
“被掠北上女子之命运，很容易便能猜想出一二来，即便是诛杀了吾，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。太后曾与吾一同在盖天大王帐内为妾，一龙二凤，大被同眠，太后更是为其诞下一子。事关大宋皇室颜面，吾又是唯一的一位见证人，安有活命之理？”
“太后若是客死他乡，吾也能落个善终。只是没想到，九哥这个‘孝子’，连岳飞将军都能被当作弃子，可见其魄力，一如当年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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